《自出洞来无敌手》：一本署名「纯阳道人」的象棋谱，书名七个字就是七种炮局

书名里藏着棋局目录

在中国象棋的古谱里，有一本体量不大、结构却极清奇的作品：《自出洞来无敌手》。

它最被人称道的一点，是书名七个字本身就是目录。全书按书名的七个字「自、出、洞、来、无、敌、手」分成七类，每一个字对应一种炮局：

字	炮局名称
自	信手炮
出	列手炮
洞	入手炮
来	顺手炮（一说窝心炮）
无	袖手炮
敌	出手炮
手	应手炮

每一类收五局，合计三十五局。这样就省去了一整套标题系统：报出第几类第几局，就知道是哪路炮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各家传本对第三字「来」的对应略有出入：有说法是顺手炮，也有说法是窝心炮。这类差异在手抄流传的棋谱中很常见，也是判断版本的一条线索。

书名出自宋人的一句诗

「自出洞来无敌手」不是作者随手取的。它出自宋代人姚宽《西溪丛语》中的诗句：

> 烂柯真诀妙通神，一局曾经几度春。

> 自出洞来无敌手，得饶人处且饶人。

「烂柯」是围棋的典故，「饶人有处且饶人」这句俗语的源头也在这里。把这句诗的前三句抽出来做棋谱名，暗含的意思很明白：学了这三十五局，出山之后便无敌手。

作者是个谜

这本谱署名「纯阳道人」。

「纯阳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道教中吕洞宾的道号，但学界一般把它看作托名。成书年月不详，大致推定在明代——它与《金鹏秘诀》同录于明代藏书家赵琦美《脉望馆书目》，赵琦美是万历年间人，此谱在当时已成珍本，说明它此前已经流传了一段时间。

长期以来此谱偶有印本，更多时候凭手抄本流传，为数极少。直到 1948年，才由邵次明刊录于《象棋战略》谱内，这才有了相对稳定的传世文本。

它和同时期几部大谱的区别

把《自出洞来无敌手》放进明清两代的棋谱谱系里，它的定位就很清楚了：

• 《适情雅趣》（明隆庆四年，1570年刊）：残局图式为主，相传选自《梦入神机》，计550局；九、十两卷选自《金鹏十八变》，主要介绍顺手炮、列手炮的变化。它被认为是内容最丰富、局例最多、规模最可观的古谱。
• 《橘中秘》（明崇祯五年，1632年刊）：朱晋桢辑，四卷。一二卷为全局着法，分得先、饶先与让子三类，着重介绍斗炮局的变化，快攻速决。
• 《梅花谱》（清王再越著）：六卷，对顺手炮、列手炮、过宫炮、屏风马、当头炮均有专题研究，八局屏风马对中炮为全书精华。
• 《自出洞来无敌手》：篇幅最小，结构最巧，专注全局炮局。

也就是说，前几部谱要么以残局为主，要么以全局某一路数的专题为骨架，而这部谱直接跳到「三十五局全局」，且全部围绕炮局。

最狠的一条：全书不附变着

这部谱有一条让读者又爱又恨的规矩：不附变着。

所谓变着，就是每一手之外的其他可能走法及其后果。绝大多数棋谱会把变着列满，《橘中秘》《梅花谱》都是这样。而《自出洞来无敌手》只把主干摆出来，其余变化一概不录。

这带来两个结果：

对初学者不友好——看不到每一步为什么这么走，只能记住顺序。

对研究者是好事——因为缺少现成答案，反而逼着读者自己去拆。棋界对它的评价正是「不附变着，益于读者研究」。

这其实是一种相当自信的编排逻辑：既然书名说「出洞即无敌手」，那这本书就不是给人抄答案的，是给人练棋的。

卷首的四条「凡例」

除了三十五局，卷首还附了「凡例」四则，用字极省：

着棋三快：眼快，心快，手快。

着棋三审：审对方之布局，审对方之得先失先，审对方之得势失势。

着棋三好：好棋身，好局势，好思想。

着棋三胜：气胜，智胜，势胜。

这十二条只有四十来个字，却覆盖了从观察到计算的完整流程。「三审」尤其值得记——它把「布局」「先后手」「形势」这三层审视分开，等于画出了一条完整的「先看什么、再看什么」的顺序。

它在今天的价值

这本谱尺寸不大，但在几件事上很难被替代：

• 它是少数专注炮局的全局谱。今天的棋手要研究清代一脉相传的斗炮思路，除了《橘中秘》《梅花泉》《韬略元机》，这本书提供的是另一套更集中的样本。
• 它的分沓方式本身就是一套知识组织法。用书名七字统摄七型炮，比编排名目、给每一局起个漂亮名字，更方便口传和追忆。在没有目录检索的年代，这种设计的好处是压倒性的。
• 它是珍本流传的一个样本。列入《脉望馆书目》，长期仅靠手抄存续，四百年后才正式刊行——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古代棋书命运的一面镜子。

一句话概括这本谱：三十五局，七型炮，四十字的凡例，四百年才被正式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