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牌溯源：从唐代叶子戏到马吊、麻将与扑克

今天的麻将、扑克和各种地方纸牌，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品类，追溯源头却常常绕到同一处——唐代的叶子戏。这条演变线索横跨千年，也解释了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叫法：为什么万、饼、条是三门花色，为什么「和牌」被念成「胡牌」。

一、起点：唐代的叶子戏

叶子本是纸片。古人读书时为方便查找，会在纸片上写下备检要目夹在书中，功能类似今天的书签。大约是看书看累了，有人在这种纸片上画起图案，于是有了叶子戏。

叶子戏有四十张牌、分四种花色。具体玩法今天已经失传，据古籍与绘画推测，形式上接近后来的纸牌游戏，还需要用到骰子。

它在唐代相当流行。《杜阳杂编》记载，同昌公主「好为叶子戏，夜则公主以红琉璃盘盛夜光珠，令僧祁捧立堂中，而光明如昼焉」——为了通宵玩牌，让人捧着夜明珠照明，倒是和后世牌桌上的通宵局如出一辙。

到宋朝，叶子戏更加流行。南宋《西湖老人繁胜录》记载当时已有专门卖叶子牌的行市；杂耍表演里，还有艺人训练猴子表演「斗叶猢狲」。

但宋人在玩的过程中发现纸牌容易磨损，野外玩牌还会被风吹走，于是在叶子戏的基础上改用兽骨制作，发明了骨牌。因为出现在宋徽宗宣和年间，这种牌又称宣和牌。

宣和牌已经具备今天麻将的材料形制，但玩法与麻将不同，反而更接近后来的牌九。

叶子戏发展到明朝形成马吊牌，这是今天麻将公认的前身，在万历年间尤为盛行。

马吊牌有庄家、闲家之分，玩家轮流坐庄，三个闲家合力攻击庄家使其下庄。据胡适考证，马吊牌三人对一人，像马站立时吊起一只脚，故称「马吊」；而「马吊」在方言中读音与「麻雀」相近，「麻雀」又转为「麻将」，这是麻将得名的一条主流解释。

马吊牌有四种花色——万贯、贯、文钱、索，全部与筹码相关：索是穿钱的绳子，文钱是一枚铜钱，贯是一串铜钱，万贯即一万贯。全副四十张，四人各取八张，剩余八张放在牌桌中间，轮流取牌、出牌。这套流程已经和今天的麻将非常接近了。

清初在马吊牌的基础上又衍生出默和牌（「默和」在部分方言中谐音「摸胡」）。花色精简为三种——万贯、文钱、索子，也就是今天麻将的万、饼、条。每种花色一到九各四张，另加各种配牌，总共约一百二十张。

默和牌的花色体系与今天的麻将几乎一致，只是万字牌上画的是水浒人物。这种纸牌至今在山东、东北部分地区仍有留存，被称为「水浒纸牌」。

现代意义上的麻将出现在清末，诞生地普遍被认为是浙江宁波。

相传同治年间的官员陈鱼门，在宁波流行的马吊牌基础上加以改进，形成了麻将。后来他到上海经商，把麻将带到万国云集的商埠，麻将由此风靡全国。宁波话中「麻雀」与「麻将」同音，也常被用来印证麻将源于宁波这一说法。今天宁波天一阁景区内设有陈鱼门雕像与麻将博物馆。

民国年间，麻将牌逐渐由纸制转为骨制，牌张也稳定下来。现在通用的麻将由条、饼、万、风、箭五类共 136 张组成；带春夏秋冬、梅兰竹菊等花牌的版本则为 144 张。打法上也完成了根本转变：从传统的以大打小，变为抓齐牌后根据牌面变化确定策略、以和牌为取胜标志的斗智玩法。

严格来说，最初应当写作「和牌」——表示牌型已经组合完整、可以获胜。

在吴语等江南方言中，「和」字读音与「胡」十分接近（「和平」在吴方言中近似「胡平」）。「和了」在非吴语地区的口语里逐渐变成「胡了」，「和牌」也就成了「胡牌」，进一步衍生出「截胡」这类今天耳熟能详的说法。

同样有趣的是，晚清成都的《成都通览》中记载的并非「麻将牌」，而是「麻雀牌」，保留了这一名称演变的痕迹。

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：马吊牌沿丝绸之路和海路传到欧洲，被改造成扑克牌，因此扑克、纸牌、麻将三者同源。清代顾张思《土风录》、金学诗《牧猪闲话》等文献常被引为依据，李约瑟在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中也把桥牌的发明权归于中国。

但这一结论学界并未统一。反对者指出，欧洲纸牌也可能源自印度或其他地区的原始游戏，且现代扑克中的大小王到 19 世纪中叶才在美洲出现，扑克在中国民间普及的时间更晚。由于双方都缺乏直接证据，「扑克是否源于叶子戏」目前仍是一个开放问题。

比较稳妥的表述是：叶子戏是中国纸牌类游戏的公认源头，麻将由马吊与骨牌两条线索汇合而成，而中国纸牌与欧洲纸牌之间是否存在直接传承，尚待更多证据。

回看这条线索：唐代的书签涂鸦变成叶子戏，宋人为了耐用把它做成骨牌，明人玩出了三打一的马吊，清人把花色精简为万饼条，清末宁波人最终定型出麻将。每一步都不是设计出来的，而是玩的人一点点改出来的。

今天麻将、桥牌、围棋、象棋等项目已被纳入正式的智力运动体系，有全国赛事、竞赛规则和等级评定。从市井消遣到竞技项目，这条千年演变的路径本身，就是中国棋牌文化最有意思的一部分。